• 2003年初春

    2005-12-30

           2003年刚过完春节,我从厦大到了北京。把最厚的衣服都带了去北京,北京正飘着大雪。
           刚去时住在北图一带的湖北大厦,远房亲戚去北京开会,我借住宾馆,那是在北京住得最好的一段时光。
           去人民日报那一天,大雪,我倒了三次车到红庙已经是中午,办手续的人说,你下午再来。从这天开始,我开始了在大望路一带的生活,每天找寻吃饭便宜的地方,寻找省钱的搭车路线,公交-地铁-公交,每天的车费是10元,我记得每日从西直门地铁出来时抬头就能看到“泰康人寿”的广告,在地铁中摇晃那些惨淡的白光和木然的面孔。进入湖北大厦时,偶尔听到湖北籍服务员带着湖北腔的普通话,有些亲切感。每天晚上到了宾馆倒头就睡。
           部门里有个叫章海霞的女孩,个子很高,男孩子气,浙江人,写古诗词,比我先来。她住在人民日报的招待所里,每天的住宿费是30元钱。她有个习惯是喜欢暴走,一次到三里屯附近的小商品市场去买袜子,她非要跟我一起走着回去。她还一个人从前门走到大望路过。我跟她一起去人艺的剧场看过一场小剧场的演出。
           因为我们待在文艺部,所以跑的都是文化新闻,那时候部门里有个姓杜的老师在办《大地》,有时候也让我们去做一些专访。常常有演出,老师们不乐意去,我们闲来无事,也去。
           远房亲戚走了后,我搬离了湖北大厦,一时找不到房子,只好也去招待所,跟章海霞住在一间,三张床位。没有收入,每天30元的房费还是很高的,何况招待所的饭也相当贵,只好吃马兰拉面。到了周末,我会去北大同学那里借住,把东西藏在招待所的柜子里,反正章海霞在那里住,这样可以省下两天的房费。
           一次要去北师大参加一个放映活动,在北大读新闻硕士的朋友非要跟我一起去,说是想体验生活。一大早我们起了床,赶到北师大。那天放映王兵的《铁西区》,一放就是9个小时。我又困又倦又感冒,朋友也后悔跟来了,说没想到做记者是这么无聊。那时候非典已经开始在北京传播。
           除了没钱之外,在北京的日子还是不错的。周末去翠微看师兄师姐,这对浪漫可人儿常骑了自行车去北京四处玩,日子虽然很贫穷但过得有滋味。他们找工作没着落,很有才气的万师兄到处投简历都没回音。不过胡师姐乐观得很。青菜同志一见面就是请吃饭,弄得我不好意思找他。
            没事也去北大。第一次去北大时,未名湖上结着冰,博雅塔灰蒙蒙的,朋友骑自行车驮我,很畅快地在校园里面游荡。第二次景色完全不同了,春花开了,未名湖一带也变了颜色。两次都拍了照,对比起来很好玩。
            非典的风声越来越紧。老师派我去山东一个县出差。虽然很不乐意,但也推托不掉,我那时候还晕车,想到要坐6个小时的汽车就害怕。在山东过了三天时间,没什么愉快的回忆。山东卫视的一个记者,中年老男人,带了一个女实习生,大家在饭桌上就是揶揄他们。离开的前一天晚上,跟我住一起的女记者先行离开了。没想到,有两个男记者跑到房间不走。那时候根本没有任何概念,没想到京城是这么复杂。又急又气,用种种办法都赶不走,只好跑到走廊里去喊人。喊来的人也不是好鸟,好在这是一个人,他站在门口,我一推就把他推出去了。
            终于又回到北京,老师发来一条短信,说北京的非典已经非常厉害,要我小心。办公室里也没人上班了。我每天都不得不在外面吃饭,这非常不利于防非典。每天带着口罩坐公交车,车里都空荡荡的。
            舅公舅母来了,为了等待眼睛的手术。我去动物园的家乐福给他们买了一些日用品、口罩和防非典的中药。那时候很为两位老人的处境担心,因为他们要常去协和医院,那时候觉得医院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            胡豆的老公给我找到了北二外的学生宿舍,住那里不要钱。可没等我搬家,北京已经陷入了恐慌之中。4月底,据说北京要戒严的前一天,我定了机票。戴着口罩上了飞机,但看到飞机上的食品,我还是摘下口罩大吃了一顿。

           回到厦门的那一晚,走在厦大充满花香味的路上,感觉夏天已经来临了。
       

  •  怀旧的耳朵 羊不不

   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,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。是坐是躺,你们自便吧,但别忘了竖起你们的耳朵。我今晚要说的这些事我们都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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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  算了吧,乔治,别再练什么席殊速成了。字写得东倒西歪又怎么了,人走得正就行。我还在抽我的“特牌”,当我的“老特务”,你呢?你的卡拉可真不ok,自以为已经唱得拿手捏脚的《大海》,如果让张雨生兄弟听到,他不痛哭失涕才怪。但那一次你还是唱了,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,非常大声,我差点流泪。四年里,我们一直在笑你,甚至他们也这样。每个夜晚,我们在黑暗中围剿你这“闽西土匪”,直到那一天你羞涩地说你要去北京工作,人们才发现你的高大。北村说,知识分子都是羞涩的,连囊中羞涩都不例外。我们不算知识分子,但你和我一样羞涩,人一多讲话就打结,不自然地动手动脚。你在信中狂称自己胖了,实在想不出胖了的乔治是怎样一副嘴脸。我知道你很内秀,可闽南话学了很久,还是让人笑掉大牙。毕竟,呆了四年,我们依然是过客,而现在,你在更远的地方成了真正的过客。你从北京寄来的香山红叶匪夷所思,香山不知道香不香,而红叶真的不红,我想乔治也不再是乔治,而成了部里新来的南方人小张。
    
      驰也,四年里你就像泡在爱情水里的种马,驰骋不已,留下了一大堆的情书和情诗。情书是写给某某人读的,而情诗是残酷地给我们读的。在爱情求之不得的时候,你写了几首好情诗。或许正像钱钟书说的,母鸡下蛋咯咯叫是因为痛苦,诗人放声高歌也是因为痛苦。那几晚你老是点烛通宵炮制情书,我只能用炮制这样张牙舞爪的词。一个爱字繁体也不过是寥寥数画,你却得写上一个通宵,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熬成火眼金睛。四年里唯一一个天天叠被子的是你,而能把衣服泡在水房里直到有滋有味起来的,也是你,人哪,有时就是这样矛盾得一塌糊涂。
    
      陈晚,你的脸可比你的诗容易懂得多。对你的诗,我们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我们只说朦胧,于是我们的双眼更加朦胧,是诗使我们朦胧,还是这世界本来就这么朦胧。你把汉字挑来拣去,拼成一个谜,让我们猜啊猜。你对香烟也是挑来拣去的,嘴里叼着名牌,不抽,让我们这些“老特务”自卑。因为你写了诗歌《鸟岛》,我们称你为“鸟岛诗人”,简称“鸟人”,我们兴高采烈地叫着,你生气了,脸更白,不知道是亵渎了你,还是亵渎了诗。你把校园十大诗人的证书压在箱底,让蟑螂爬来爬去,再提起诗人,你一脸不屑。你很精明,打牌不倒下棋不输。你在床前拉个帘子,躲在后面听歌看武侠,以及写诗,更多的当然是睡觉,像猫一样无声无息。武侠梦做完,诗人梦做醒,你拍拍双手,惊起一些灰尘,再挽着女孩的手,去找属于你们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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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  你就像烟雾一样地消失,老齐。现在我实在想不出你在厦门这巴掌大的地方怎样喜怒哀乐。我只看见当年阳光灿烂,你穿着大花裤衩兴致勃勃地在走廊唱游击队之歌,架起单筒高倍望远镜郑重地关心女孩的脸。气功从香功练到中功,练来练去真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。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北方大汉,喜欢吃一小袋巧克力花生米什么的,并不奇怪,奇怪的是你常常盘腿坐在床上神秘微笑喃喃自语,即使是下雨的深夜,你也要撑着大伞出发,不知道游荡在校园的哪个角落,不知道几点几分又神秘地回来。老齐之所以为老齐,并不仅仅因为你比我们大,还因为你可以在厕所的路灯下打一通宵的掌上游戏机,因为你庄严的长满痘子的脸,或者其他。
    
      我们叫你山西,当然是因为你是山西人。我们这样叫,连女生也叫,甚至大家都忘了你的大名。你初来乍到,吃不惯米饭,米饭真不是个东西,后来你回家,吃不惯面食,面食也不个东西,那么,你拿什么当粮食呢,兄弟。我们期盼着你早一点过完暑假回学校,像盼望亲人解放军,因为你会带回一个比你人还高的背包,里头是红枣苹果核桃。我们用大锁头砸核桃,用门缝夹,啪啪地响,你就在旁边看着,流着汗笑着。你有一张不怒自威的照片,像那人见人恨的日本鬼子,但就凭这照片,你和某个女孩鸿雁传书了许久,后来又不了了之。元旦晚会上,你在舞台上人模狗样地跳着新郎角色,那么喜庆,那么寂寞。我们其实都挺寂寞,需要一个可以说说话的女孩。你寂不寂寞我不知道,反正有一次你喝得太多,话也说得太多,我的心都听碎了。
    
      谁也说不清小鸟这个外号的由来,反正你心平气和地接受,并真的像只小鸟似的在校园里飞来飞去。你瘦,连声音都瘦,但跑起一千五来健步如飞。你抱着吉他,叮叮咚咚地弹《小蜜蜂》,可四年了,小蜜蜂还是没有长大,最后还是哼不成调。你发现自己是个左撇子,企图用右手按弦左手弹,这不可思议的想法,也只是一个想法而已。你小小的脑袋里,还有多少这样的想法呢,把专业放一边,一本正经地学起金融,郑重地做发财梦。更多的时候,你认真较真,连洗手也得打上肥皂洗上好几遍,你沉默,即使在水房歌手辈出的年代,也从来没有听到过你在水房洗澡时吭过一声。沉默,多好的品质,或者,那是掩饰你内心的盔甲?
    
      霍光,只有你这一米八几的个头才扛得住这汉代大将军的名字。阳光照在你白净的脸,你照例懒懒地起床,不紧不慢地朝天打几个喷嚏,照例站在镜子前响亮地刮胡子。每天晚上,你面对着宿舍门坐着,听着耳机,看着进出的人,还有发录像广告单和卖小笼包的。你永远那么安静地坐着,画画或者读禅宗的书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,终于在某一天木板掉了下来,所有的书掉在地板上,像一堆可恶的垃圾。在这没有女人味的房间里,我们老练而深沉地谈女人,而你一声不吭,点着蜡烛看书,或在黑暗中听歌,偶开金口,皆一语中的,让我们叹为听止。
    
      窗外,东边社的川菜馆歇了,我们的生日聚会,我们的第一次大醉,我们的第一期班刊印刷地,都散了,都没了,在一片废墟的东边社边上,我们散了,过去,那么美好的四年,那么虚幻的四年,没了。可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我不能阻止你们到来,不能阻止那些老日子到来,就像那位诗人说的,唯有老日子让人幸福。我们竖起耳朵,一起倾听,一个叫芙蓉四306的地方,那里埋着我们的青春的骨灰,或许我们还能听到我们藏在那里的无边快乐,和无边的寂寞。